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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 | 太阳仍自照耀 · 之失眠者
笑话 无题

2023-12-03 01:00:00

  太阳仍自照耀 · 之失眠者  ————◆◆◆————沈  念他四处宣称,失眠时能与各种神灵鬼怪相遇。他是镇上最严重的失眠症患者。有人在身后喊他:“江跛(bāi)子,昨夜见到了谁?”他凭声音判断对此人的好恶,才决定转身与否。对于这个镇上最游手好闲的人,我也从未听过有人叫他真正的名字,他并不姓江,因为自称是跑江湖的,“江跛子”就成了这个江湖中人响当当的外号。他的脚有残疾,也不知是从哪天始变得一长一短。我老家的土话就喊这样的人“bāi子”。江跛子假若气定神闲地走路,不细看是看不出残疾来的,可只要他随意地走得稍快点,两条腿就像两根不同高度的弹簧,一起一伏,很有节奏和动感。他总是吹牛,把“小把戏”三个字挂在嘴边,我江跛子搞么子事不是跟玩小把戏一样。他看到我们这群喜欢围观他的孩子,也冲我们大喊,小把戏,来来,来。从我记事起,江跛子就有这么老了,瘦削,满脸皱纹,眼睛斜吊着,透出一股阴冷之气,十步之外也能闻到他身体上的汗臭气。母亲们吓唬那些夜里吵闹的孩子,往往会说,再哭再闹,让江跛子把你收去做徒弟。做江跛子的徒弟,就意味着即将与蛇、匕首、鲜血等怪异可怕的事物在一起,连他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父亲的这些东西,何况别的孩子。于是,哭声大多会戛然而止。江跛子以流浪为荣,听说他年轻时抛妻别子,孤身闯荡江湖,终成有名人士。在镇上他算得上一面旗帜,可竖起了什么,没人说得准。江跛子到过些什么地方,他的光荣历史,他不说便没人知道。他天南海北地夸炫去过这里去过那里,大家半信半疑地点头,似乎是大人在看小孩子玩把戏,心底里在说,让你玩,看你玩出什么名堂。虽然压根谈不上荣归故里,但还是有兴趣浓烈的人终日围绕在他身边,递烟,点火,要听他瞎玄(侃)“江湖风云”。江跛子天生就会说,虽然他口角唾沫四射,但故事的悬疑让人忽略了这一毛病,还有他一身的异味。要说到他身上的异味,以臭为基调,似乎是打翻了五味瓶,笼统地调和在一起。江跛子的失眠由来已久,在他跑江湖的年月日里,他投身最便宜的旅馆,或者借宿乡下郊外的人家,也有过露宿街头,他常常睡不着,看着黑暗的天空中众多死魂灵行色匆匆。有次一个长袍紧束的肥胖尊者驻足问他,从何而来,往何地去。他尚未回答就被遗弃,胖尊者早已钻进影子丛中消失。那个地界看起来并不美好,这是江跛子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回到镇上,他说整夜不眠但次日依旧抖擞,人们是不信的。但他会说出夜里镇上那些熟睡者所不可知的不正常响动。比如李三大概几点出门便溺,张四又梦游了,赵五的孩子生病闹了,王六的老婆快乐地叫喊了。当事者要么讳莫如深,要么爽直地认了。所以人们相信了他的失眠。有好心人同情他,帮他寻访中药;有好事者鼓励他,多去攀附神灵鬼怪,练就通灵术,给人掐算今生与来世。但后来他老婆无意中与人说起,睡着了像头猪,鼾扑扑的,翻个边也不会。人们就捂嘴偷偷笑了。江跛子的老婆年轻时长相不坏,只是一只眼睛有些见不得光,眨巴眨巴的。她是个泼辣的女人,但江跛子有办法对付她。他总结为,嬉皮笑脸,打骂不还手,家里寸事不管。到吃饭时间,回来嚼口饭,喝盅酒,吃完就出门。在江跛子外出十多年的时间里,她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大三个儿子,自己也成了一个形象丑陋的老女人。她一天到晚就是在屋子里转悠,逢太阳天就把变成酱油色的被褥搬到阳光下晒,把一桶桶衣服、被单提到藕池河去洗,搅得河面立刻浮起一层油彩似的。她像不辞辛劳的蚂蚁,为过冬天储存食物,把一个家操持得有模有样。有狠的是,她在江跛子两耳不闻家中事的情况下,操办了两个儿子的婚事,送高考落榜的小儿子去部队服了三年兵役。这是大家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、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处。江跛子在外面的那些年头终究没玩出什么名堂,但他儿子弄发了,搞了钱,养了漂亮情人。新世纪初期我就听说这三兄弟在沿海某特区城市混得有模有样,还跟政府官员接触频繁,打拼着娱乐和饮食行业的天下。但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他们的原始积累,手下管束着几十上百个小姐,踩着她们的身体开始“荣华富贵”了。他们回来很少,偶尔其中一个回来,便到处炫耀,逢人便说的一句话是:到××,你只管找我,没我们兄弟摆不平的事,但是在镇上,谁动了我妈一根毫毛,老子就把他全身毛刨光。他们的孝顺,倒是真真确确的。儿子不管爹,所以对于儿子的发迹,江跛子的态度有些暧昧,他似乎不太愿在镇上提“这三个鸡巴×出来的破事”。甚至好几次他喝醉了就破口大骂三个儿子是臭鸡巴×出来的,靠女人发财算个屌。有人在一边像是劝又像是讽刺地说,莫骂自己啰,还不都是你个跛子×出来的。江跛子说是说,但他对儿子带回来的好烟好酒来者不拒。不吃白不吃,他偶尔大方地给旁人递烟时显得无比开心地说。早些年,江跛子在家庭经济一度陷入困境时做过各种营生。他最喜欢最拿手的就是玩江湖把戏。呵呵,挣点小钱。他在镇中心的街口,用白石灰画一个圆圈,把几个随身背的袋子丢在周围。袋子脏兮兮的,看不出装了什么。好奇的人围了几圈,面对沉思不语划手划脚的江跛子议论纷纷。听江跛子的夸口,他要表演几个绝技,都是真功夫。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它们的名字:匕首刺腕,借尸还魂,口吞毒蛇。表演之前他往往耍弄很长的时间,他的时间是可以无限浪费的,但别人不行,有人没有耐性,走了,但总有人不断地围过来,挤个水泄不通。我们小孩子对这些是最感兴趣的,蹲在最前面,一溜圈儿目不转睛地盯着。等待他把一个个把戏展开。匕首刺腕。现在想想真是太假了。装模作样流的血是那种劣质红墨水,颜色淡,有时候还是粉红色的。但当时我是那么紧张地看着他用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扎进右手腕,匕首尖锐的一头从腕背露出来,还可上下活动,仿佛腕是空心的。那把匕首的柄是木头的,包了几层黑塑料胶,柄尾部吊着一簇红布条。匕首看上去是钢制的,江跛子递到我面前我不敢摸,我怕他把匕首扎进我的手腕。他举着带匕首的右手腕,右脚一颠一颠地绕着观众走一圈又一圈,一句话不说,脸上的神色是莫名的骄傲。那“血”是不常流的,看他心情好不好。如果心情好,有人嘀咕,没流血?他就会装作痛苦不堪状,弯下腰身,另一只手往怀里掏,等他站起来,手上的“血”开始流作一摊了。他的脸上露出的是灿烂的笑。还有“借尸还魂”。他能把观众堆里一个人身上的某件小物品从空中抓过来。比如手表、钥匙、钱包。我见过一次,他真的把家住堤边的老伍的手表抓走了。老伍当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,还带头鼓掌,还要拜师学艺,差点当众磕头。后来我追着问老伍真是手表被“抓”走了?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?老伍笑而不答。再后来,我见到老伍与江跛子常在一起喝酒,亲热巴巴的样子,还不时聚头窃笑。我就怀疑两人在搞什么名堂,要不然,每次都是老伍身上的东西不见了,一转眼“真”到了江跛子手上。只有“口吞毒蛇”,我没看到,一直感到遗憾。好些次他在前两个节目上耗去的时间太多,天色晚了,大家没了多少兴趣。有一次当他真要表演时,我被爸爸从人堆里抓出来,后脑壳被坚硬的指关节敲了几下,然后急匆匆地往学校赶。在课堂上我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袋子里动来动去的蛇,还有江跛子把蛇吞进去吐出来。我放学后赶过去,可惜散了。我问别人是否真看到江跛子吞毒蛇了,答案不一,有人带着神气的口吻对我说是的,毒蛇吐着信子从鼻子里哧溜地爬出来,还用手指头示范钻出鼻洞的动作。有人说信他个鬼,全是骗人把戏。我就一直后悔着,哪怕他最后没表演成功,哪怕是假的,让我亲自上当受骗一回也心甘情愿。江跛子做这些把戏,多多少少“骗”到些钱。然后他把钱用到了哪里,给家里老婆了,还是买酒了,没人晓得,恐怕是后者可能性大些。江跛子是去年死的。他的死与醉酒有关,也与失眠有关。镇里人知道他是个酒缸,有多深没人探到过底。许多和他拼酒的人都败下阵,下次见面手一拱,匆忙走了。但那个阶段,他的失眠又犯了,唯有喝酒,把自己灌醉,他就能忘记自己是失眠还是睡着了。失眠让他遗忘这个世界,醉酒是唯一的拯救方式。那天深夜他在老伍家喝完酒孤身一人回家,转身不小心就掉进老伍家院后的粪坑里,他拼命挣扎喊救命,而老伍早已醉迷糊了。等到第二天路人发现时,江跛子奄奄一息地攀着粪坑边沿,有气无力,半边脸耷在臭不可闻的尿粪中。他老婆烧了三大桶热水,一遍一遍地给江跛子洗,还擦肥皂,倒花露水。进去看的人都捂着鼻子出来了。怪味,以前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这种味。还有,江跛子的样子太难看了,只是脸蛋看似白了些,皱纹一条条舒展开,他老婆从头至尾没哭。大家这么说。江跛子两个儿子回来了,老三听说犯事暂时被关了,这小子太嚣张闹得挺大,用钱也没弄出来。但江跛子的后事是不能等的。他的二儿子要把事情办成镇里有史以来最隆重的。光道场就做了七天,同时也唱了七个晚上的夜歌。出葬那天,鞭炮声绵绵不绝,街道路面遍布寸厚的纸屑。江跛子的老婆歪腻腻地躺在一张顶着遮阳盖的竹睡椅上,两个人抬。比起抬江跛子的二十四抬来,她显得可怜兮兮。关于江跛子的葬礼,还要说的就是它成了他两个儿子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们的聚会。每天吆五喝六,打牌,喝酒,说些黄色笑话逗涂脂抹粉的女人们哈哈地前俯后仰。到了最后一天,江跛子大儿子的朋友一家前来作上祭,中途出车祸,除了司机重伤,那朋友一家和小汽车都废了。有人说,江跛子在走向地府的路上,还不忘记胡乱抓几个同行者。他一定又是喝了酒,人老了就这样,喝点猫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。有时候人们还聚在一起叹惋的是,江跛子终究没有在失眠的帮助下学会通灵术,而且死的前几年他已不再耍什么把戏了,在他儿子提供的物质享受下,他渐渐“堕落”成一个更加游手好闲的人。从大家交谈中冷漠的表情看出,江跛子和他的把戏是被时间带走了,他那不安的身体里躲藏着的,最有价值的失眠,跟着他的死亡也变得一文不值了。—未完—全文刊载于《芙蓉》杂志2018年第4期作者介绍沈念1979年生,湖南岳阳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湖南省作协副主席。在《十月》《天涯》等刊发表作品,有作品被《新华文摘》《小说月报》等刊转载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时间里的事物》,小说集《鱼乐少年远足记》《出离心》。曾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奖。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、二十八届深造班学员。点点击阅读原文,进入芙蓉微店购买杂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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